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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一听，骨头会说话
作者：罗豫 提交日期：2008-10-5 7:40:00  | 分类:书评 | 访问量：1634
罗豫/文
“少年包青天”、“神探狄仁杰”、“大宋提刑官”、“鉴证实录”、CSI……近年来，法医学知识频频成为影视剧和侦探小说的卖点。法医学成了编剧作家用来吊足受众胃口的“包袱”，但在国内多数大学，却还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系所甚至专业。同样的，相对专业地介绍法医学和人类学的交叉分支学科——法医人类学，即便是科普读物也鲜有所见。巴斯作为该领域的一代宗师，在古稀之年写成《法医鉴证实录》，以幽默亲切的口吻回顾了自己不平静的一生，其间穿插介绍了自己经手的许多著名疑案。
电视里的法医知识，已经沿着长长的分销链几经转手。像宋慈和巴斯这样的一线知识生产者，才是这个领域真正的先驱和专家。巴斯在当代美国法医人类学领域的地位极其重要，这不仅因为他的学术著作成为办案人员案头的查阅手册，也不仅因为受过他指导的学生几乎遍布行业的每个角落，更因为他创办了世界上第一个专门以尸体为研究对象的机构，直接领导了一场法医人类学的革命。
法医人类学的前世今生
俗话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过去的人们所一直依靠的那些刑侦技术，如老式的调查方法、告密者、逻辑排除法等等已无法对付日益高涨的犯罪浪潮（虽然这些方法如今仍然是大多数刑事调查的基石），我们需要新的武器”（引自《证据：历史上最具争议的法医学案例》）——电子显微镜、光谱、气体彩色成像、DNA鉴定以及上百种其他法医学分支学科，如今已成为刑侦人员不可缺少的帮手。其中，法医人类学是最古老又是极为年轻的一个分支。
说它古老，是因为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甚至更早，约800年前宋慈在《洗冤集录·卷之三》上已有系统论述。然而，从那时直到19世纪前半叶，整个世界法医学界的科技水平并没有什么飞跃性的突破，进行尸伤检验的法医病理学和法医人类学几乎代表了法医工作的全部。两者的区别，也许仅仅视尸体的“新鲜程度”而定：前者类似于常见的尸体解剖，而后者需要面对的常常是一堆白骨。
至于说法医人类学还很年轻，不妨先来看看巴斯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我们对死后进程的了解极为有限，这些问题都很简单，不过答案要花好几年工夫，才能拼凑成形。每项变数都会有影响：尸体是在阳光下还是阴影中？是穿衣还是裸身？户外还是建筑中或是汽车内？是乘客车厢，还是行李箱中？是陆地还是水中？”答案绝不可能不证自明。即使像巴斯这样的验尸高手，也会在判断尸体时间上栽个大跟头，把100多年前南北战争牺牲的将军，错当成2个月到半年里刚死的遇害者。这成了他的终身憾事，也促使他建立了田纳西州人类学研究所，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人体农场”。
在法医毒理学、法医指纹学、法医血清学、法医物证学、法医弹道学、法医精神病学（包括测谎）等新分支作用愈来愈凸显的二十世纪，历史悠久的法医人类学仍需解决大量未解之谜。除了形形色色的刑案，更多社会新课题也摆在法医人类学家面前：种族大屠杀和局部战争，愈演愈烈的恐怖事件，伤亡惨重的矿难、空难和陆上交通事故，这时候往往需要他们出场去辨认尸骸。好在有了DNA鉴定这把利器，许多棘手难题变得迎刃而解了。
跟巴斯一起亲历死亡现场
与文艺作品塑造的法医专家形象大不一样，巴斯并不是一个专业技术完美无缺、个性理智得几近冷漠、言行举止一丝不苟的法医，也不总能在法庭辩论的僵持阶段，用白皙的手指掏出足以让陪审团全体晕厥的如山铁证。巴斯只是一个命中注定与死亡相伴的人，幼时便经历父亲的自杀，长大后误打误撞接触了人类学，凭借几分运气、几分兴趣跨入了法医人类学行业。这个年轻的领域有待完成的事情太多，巴斯埋头做事，不知不觉已为之贡献了毕生精力。
如巴斯所言，他开始为办案提供咨询时，这个领域所能借鉴的知识并不比宋慈提供的多多少。这注定了身兼数职的巴斯留给后人最宝贵的财富还是他在研究领域的开拓性贡献。创办他的尸体试验机构——“人体农场”时，已是知名学者的巴斯亲自带领学生干民工活。他顶住舆论压力，用及其有限的资源开展了不少震惊学界的研究。见识过当代高科技探案手段的观众，恐怕很难想象，“人体农场”最初的研究条件，连宋慈见了也会深表同情——栅栏围起来的一小块荒地，一排廉价材料搭建的杂物堆放间，尸体放在空地上任其腐烂，研究人员在旁边做着最为粗糙原始的记录。
同样是法医专家，穿着一尘不染的工作服坐在实验室里等警察寄样本来的人，看起来更权威，也有机会在电视上露露脸。现实中的法医很少有如此优厚的工作条件。可以想象，倘若电视机能制造出嗅觉效果，则宋慈一戴手套，观众都要掩鼻后撤。巴斯和他的同僚们每天和死尸亲密接触，就是在尸臭中反复收集枯燥的数据。“我看到的、嗅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发现真相的关键资料来源。”他们的工作不仅需要学者的审慎、医生的大胆、侦探的敏感，更需要下水道清洁工的麻木。
至于巴斯协助破案的经历，大部分时候却是像《水浒传》一样，前一半让人激动振奋，后一半让人郁闷萎靡。尸骨面前的研究和推理，其扣人心弦的程度不亚于侦探小说。等到证据出来，镜头切换到法庭上，法医就成了任凭拷问的羔羊，职业生涯中任何一次疏漏在每次出庭作证时都会被对方律师不怀好意地提起。毕生的学术积累和几个月的辛勤工作常常比不过律师的一个灵感，二者薪酬的巨大差别就足以说明谁更能左右判决结果。巴斯等人只能尽力走到真相的所在，至于正义，还遥不可及。
认识了真实的法医鉴证，或许有人再也不要看侦探作品了，但更有可能的是，大家还是会更喜欢侦探作品。这不仅因为看过这本《法医鉴证实录》后理论武器更丰富、品鉴起来更有资格，也因为在整件倒霉事中，我们不是被肢解的受害人，不是冒着生命危险跑来跑去的警察，不是被反复盘问甚至遭追杀的证人，不是闻着尸臭测量蛆虫大小的法医，不是最后总要被揪出来恶有恶报的凶犯……而是安逸地坐在沙发上享受乐趣的读者或观众。
《法医鉴证实录》，[美]比尔·巴斯著，路君译，新世界出版社，2008年8月，2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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