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钧：不读他的作品，不要轻易下结论

作者：罗豫 提交日期：2008-10-14 12:32:00 | 分类:书人 | 访问量：1987

　　 作者：杨青（《深圳商报·阅读周刊》2008-10-13）
　　
　　 说来也巧，去年和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都在今年上半年前来中国访问，两人的待遇却截然不同：帕慕克头戴诺贝尔文学奖最新得主的桂冠来访，受到高规格的追捧，可他并不领情。在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特地为他举办的作品研讨会上，他离席而去；在西单签名义卖的现场，因为人多混乱，他扬长而去；勒·克莱齐奥是在今年１月２８日来京，因为获得２１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奖来北京领奖。当时，这位当代最著名的法国作家并没有引起中国媒体关注，正如他的作品在中国不受重视一样，研讨会上没有一位普通读者和记者，场面颇为冷清。除了法语翻译者许钧外，没有人想到诺贝尔文学奖会花落他家。
　　
　　 他是一个异数？还是一个另类？本报记者专访了与勒·克莱齐奥有２５年交情的法语翻译家许钧。许钧翻译的《沙漠的女儿》是勒·克莱齐奥的第一本中文译本，勒·克莱齐奥的成名作《诉讼笔录》也由许钧执笔翻译，勒·克莱齐奥的其他几本书的中文翻译也都跟许钧有关。让我们通过许钧走近这位诺贝尔奖的新科得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作家。
　　
　　 中国作家对他没有足够的认识
　　
　　 “文化广场”：今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消息传来，国内许多人感到陌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对中国作家没有产生过影响的外国作家。你作为法语翻译的专家，同时也是勒·克莱齐奥的第一本中译本和成名作《诉讼笔录》的中文译者，你如何看待这种论调？
　　
　　 许钧：第一对他们的说法有一个回应，三流作家首先是评论的标准问题。什么叫一流二流或者三流？是根据个人喜好还是别人评价？我认为评论或者了解一个作家首先有一个认识和了解的过程，不能妄下结论。比如我一开始接触昆德拉时，觉得他与我所翻译过的普鲁斯特和巴尔扎克相比是一个二流作家，但是每一个作家具有一种时代性，不能完全用历史的眼光对当代的作家做评价。等我后来翻译和深度阅读昆德拉的作品以后，才发现他是真正的一流作家。勒·克莱齐奥的作品在中国可以认为是小作品，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国的作家和文学界对他没有足够的认识。我觉得对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首先不应该当作标签，而是作为中国和世界文学界了解勒·克莱齐奥的一个机会。不读他的作品，轻易以二流三流说法来评价，本身是中国评论界一种浮躁、赶形势的评论。
　　
　　 “文化广场”：你觉得不能对一个作家轻易下结论。
　　
　　 许钧：首先应该读他的作品，看他的作品产生的影响和内涵，不要轻易下结论，贴标签。这是中国当下的文学批评中存在的弊端，也是我们在文学评论中应该回避和避免的问题。
　　
　　 “文化广场”：他的作品从１９９２年开始到今年年初一直在中国有翻译和出版，为什么他没有引起中国读者的关注，对中国作家也影响不大呢？
　　
　　 许钧：勒·克莱齐奥的作品翻译成中文的只有七本书，加上１９９１年《世界文学》集中翻译的五个小短篇。但他的全部作品有四十多部，我们只是翻译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再者，勒·克莱齐奥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作家，从２３岁到现在的４５年来，一直不断思索不断追踪不断探索和不断写作，他是一个远离市场的作家，必然有他的独特性。对当代许多作家来说他是一个榜样，他不是跟主流媒体走的作家，是有独特追求。他所关注的人类是弱小的生命，是边缘的人，是被主流文化遮掩的人，这是一种人文主义的关怀。这样的东西不可能成为主流，也许要像司汤达和波德莱尔那样经过三四十年的时间人们才能认识他。
　　
　　 “文化广场”：《诉讼笔录》是他２３岁的成名作，你是这部作品的中文译者，你对他的作品印象如何？
　　
　　 许钧：我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就读过这部小说。后来又翻译成中文，我觉得这部小说真的很棒。国内关于勒·克莱齐奥最早的介绍在１９８３年，湖南文艺翻译出版他的《沙漠的女儿》，也是我翻译的。按说勒·克莱齐奥在中国传播有２５年的历史。为什么不流行？我觉得一部文学作品与它的历史语境和文化语境，以及与所处在这个语境中读者的兴趣联系在一起的。他所关注的文明恰恰是我们所忽视的文明。我们关注美国这样的大国，对即将消逝的文化，我们的读者大众和批评家有所忽略。纯文学的作品为少数幸福的人所写。他的市场化与被读者认可的程度是比较少的。他没有与主流意识的对抗与终结。但这经常是中国评论家评论伟大作品的标准。以这样的标准衡量，他被忽略也就在所难免。
　　
　　 他是法国持久文学生命力的象征
　　
　　 “文化广场”：勒·克莱齐奥在法国的影响力如何？
　　
　　 许钧：他在法国的影响是巨大的，持久的，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不像一些时尚的作家，流行一阵子，两三年过后就消失得无踪影了。说起在法国文学界的影响，第一他是法国文学持久生命力的象征，让人不断记取的一个人。大家每年都在等待他的作品，如果他今年没有出东西，大家都觉得缺了点儿什么似的。
　　
　　 “文化广场”：勒·克莱齐奥在２３岁出版了第一部小说《诉讼笔录》，获得勒诺多文学奖。此后他相继出版了３０余部作品，包括小说、随笔、翻译等。１９８０年，勒·克莱齐奥的《沙漠》获得保尔·莫朗文学奖。能介绍一下这两个奖项在法国属于什么样的级别，影响力如何？
　　
　　 许钧：大家都熟悉的龚古尔奖是法国最著名的文学奖。勒诺多文学奖，跟龚古尔奖密切相关，它是当年在德鲁昂餐馆坐等龚古尔奖评选结果的记者们创立的。这两项大奖是同一天中午在同一餐馆评选，一同宣布结果。勒诺多文学奖评委、作家米歇尔·图尼埃认为：“如果把获勒诺多奖的作品同获龚古尔奖的作品作一比较，那么前者常常比后者更优秀。”由此可知勒诺多奖的分量。《诉讼笔录》那年应该获龚古尔奖，但因为他太年轻了，所以给了他勒诺多奖。勒诺多奖也很有影响力。１９８０年他的《沙漠》获得了保尔·莫朗文学奖也就是法兰西学院奖，勒·克莱齐奥在这个奖项设立的第一年获奖。关于勒·克莱齐奥，柳鸣九（著名的法国文学研究专家）写过一篇文章，对他评价很高。
　　
　　 他代表一种批判精神
　　
　　 “文化广场”：我看到他的照片，很有明星相，你跟他交往了２０多年，对他的感觉如何？
　　
　　 许钧：我跟他一开始通信，是从神交开始，１９９３年四五月份，他来到中国，和他的夫人和大使。那时我翻译他的作品刚刚出版。我们一起谈他的成名作，谈为什么选择这样的人物，怎么理解，谈得很开心。他是一个很重情谊的人。你想一个人从国外飞来，坐飞机只让带两瓶酒，他给我带了一瓶酒，从北京带到南京。他是很讲友谊的人。每次寄书给我，签名都很有趣。他送我《金鱼》就画一条金鱼，写着“送许钧先生”；送我《流浪的星星》他就画流浪的星星，写上“送许钧先生”。非常有趣。今年１月１８日，他来北京接受人民文学出版社举办的２１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奖。本来我打算到北京的，结果火车等了六个小时开不了车，没赶上这个仪式。不过在开车之前，我打电话给他，祝贺他获得这个奖，同时也预祝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这几年来一直认为，他会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他代表一种批判精神，比我们早了几十年，代表一种反叛意识，对他者文化和弱小者的关怀，他没有唱高调，而是以实际的行动深入到被遗弃的文明中，对土地和人文的关怀。这样的东西深远绵长，你会慢慢体会到。
　　
　　 “文化广场”：勒·克莱齐奥对法国年轻作家的影响如何？他与法国的年轻作家隔不隔？
　　
　　 许钧：他对法国年轻一代作家的影响，我没有研究不敢说。但他与年轻一代应该不隔，他还写过童话。
　　
　　 “文化广场”：你眼中的勒·克莱齐奥是什么样的人？
　　
　　 许钧：他英俊沉着，沉默，是心很静的人。很少讲话，没有一点浮躁，微笑当中有强烈的批判。我这么多年来，我自己最喜欢的两个法国作家，一个是徒尼埃，一个就是克莱齐奥。
　　
　　 “文化广场”：有人说诺贝尔文学奖不再是指南针而成了总结成就的纪念碑了，你如何看？
　　
　　 许钧：每一次诺贝尔文学奖出来，我觉得都是一次认识和了解他者的机会，每个时代每块土地都有自己的作家。轻易用二流或三流的帽子去扣，感情色彩过于沉重。
　　
　　 “文化广场”：我去网上书店搜索，发现勒·克莱齐奥的作品有，但大多缺货。这次获诺贝尔文学奖，会不会让勒·克莱齐奥的书在中国大卖？
　　
　　 许钧：我觉得他的书不会太热，绵长的东西还是让它绵长，不要变成时尚的大餐，中国的文学作品的传播很多时候容易成为时尚的传播。
　　
　　
　　 代表作品
　　
　　 勒·克莱齐奥的代表作有：
　　
　　 《诉讼笔录》、《寻金者》、《罗德里格岛游记》。
　　
　　 翻译成中文主要作品有：
　　
　　 《沙漠的女儿》湖南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２年，许钧译
　　
　　 《少年心事》漓江出版社，１９９２年，金龙格译
　　
　　 《战争》译林出版社，１９９４年，李焰明、袁筱一译
　　
　　 《流浪的星星》花城出版社１９９８年，袁筱一译
　　
　　 《诉讼笔录》上海译文出版社，１９９８年，许钧译
　　
　　 《金鱼》 百花文艺出版社２０００年
　　
　　 《乌拉尼亚》（人民文学出版社２００８年，紫嫣译）
　　
　　 短篇小说《蛊惑》、《时光永驻》、《雨季》、《齐娜》、《曙光别墅》，（多人译，载《世界文学》１９９１年第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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