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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特博姆:与灵共舞
作者:罗豫 提交日期:2008-10-18 8:26:00 | 分类:书评 | 访问量:1484
罗豫/文
对于这位来自地球另一头、手握一大把文学奖的荷兰老头,塞斯·诺特博姆始为中国读者所知,恐怕还是因了一年前出版的游记《绕道去圣地亚哥》。自然,关于西班牙的游记汗牛充栋,不用说美国文豪华盛顿·欧文的名篇《阿尔罕伯拉》,单与田晓菲、林达相比,陌生的诺特博姆就输了一截人气。除此之外,他的书不仅没有任何时髦的噱头,还表现出极强的智性、灵性和丰富的文化修养,给读者设下了不低的门槛。新近由译林出版的两部小说《仪式》和《万灵节》尤其如是,似乎一开始,就低调躲在蓝灰色冷寂的封面下,耐心等待未来某个时刻的开启。
一对奇怪的父子,神秘的东方文化,艺术化的自杀手法——如果说《仪式》的情节还可以吊吊读者的胃口,《万灵节》的故事主线则乏味得让人郁闷。一对男女在柏林一段温温吞吞乏善可陈的爱情,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小时,竟写了洋洋洒洒二十多万字。《洛杉矶时报》评论《万灵节》的情节很淡,但塞斯·诺特博姆激动地声明道:“我哪里会去在乎情节!谁会去在乎情节呢!以情节见长的作家成千上万!”
印象派看似乱涂乱抹的色块,到底不是谁都能画。诺特博姆的狂言背后自有其大师底气。他的视点和《万灵节》主人公阿瑟·唐恩一样,聚焦在司空见惯的生活细节中。在之前的作品《仪式》中,诺特博姆已经透露出从最平淡无奇的事件中挖掘深刻哲理的能力。《万灵节》里唐恩和一帮欧洲文化人朋友天马行空的胡侃,更是机锋尽现。
如果一定要说《万灵节》有一个主题,那这个主题显然是历史。故事的背景设在柏林也再合适不过。说到柏林,大家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多半是这座城市的历史而非它的现状。“在历史上各个阶段,这些邻国都曾有过伤痛,在它们的国民心理中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疤。这被侵略、战败、凌辱的伤痛导致怨恨、猜疑和不信任。而对隔壁的巨人来说,这些情绪又与悲情、忏悔、负疚交织,变成一种他们自称为‘德国病’的忧郁。这种郁闷源自疑惑:究竟,上一代人的歉疚,无辜的下一代要背负多久?”把一个民族比作一次人生的简单化处理,在这里显得武断而残忍,却总能在大众心中获得不小的认同。当代德国人不得不背负自己从未参与过的历史,因为大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会不会像一些人说的那样,德国的灵魂里有致命缺陷,有朝一日,德国那丑陋的头颅会再一次调转?”
即便仅就个体而言,“历史综合症”也让人不堪重负。唐恩的妻儿早年死于意外事故,他从此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只爱用镜头记录转瞬即逝的形象,仿佛“曾经沧海难为水”,在精神上默默为他们守节。女主人公一头扎进故纸堆中,去研究一位不为人知的中世纪女王,现实生活中,由于早年的创伤经历而在“渴望爱”和“抗拒爱”的两级之间拉锯。诺特博姆在小说中借神之口提出了冷静而有些无奈的告诫:“你们和你们的时代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一起,你们所听到的是回声,你们所看到的是倒影。你们永远不要去承担那全部图景不堪承受之重。”
如果说忘记历史等于背叛自己,那么那些在历史的重负下艰于呼吸的人,就不得不在背叛自己和杀死自己之间艰难抉择了。然而我们所记住的历史,或说文化教育、大众传媒在我们心中所建构的历史,多半是些数字、名字、时间、地点和行为主义的流水账。这种隔靴搔痒的记忆,或许某种意义上正是对历史最大的背叛。主人公唐恩一直在用镜头记录的那些脚印、靴子、楼梯、光线,虽也试图完成某种清晰准确的历史记录,终不过是一位另辟蹊径的西西弗斯。小说最后引用的罗伯特·卡拉素在《卡什亡国考》中的话,索性将这一切关于历史的悖论和纠葛一笔勾销了事:“逝者如斯,曩昔之生灵命运,沉寂无边,自成一体,与前无涉,与后无干,非名号、公证、文牍之考订所能涵括也。”
“欧洲的命运如同灶上之水,沸腾不息……”人类的命运亦是如此。凡人在被不堪的历史叨扰之时,只能像唐恩的朋友们那样,“为我们短暂的生命干杯。为那些遨游在我们上方的成百上千万幽灵干杯。”
《万灵节》,[荷兰]塞斯·诺特博姆,方柏林译,译林出版社,2008年9月,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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