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灵魂捕手一起见“鬼”

作者：罗豫 提交日期：2008-10-19 6:16:00 | 分类:书评 | 访问量：1654

罗豫/文

19世纪末，精湛恢弘的经典物理学理论天空上，悄然升起两朵难以解释的小阴云——但这在当时是象牙塔顶端的人才见得到的景致，平常人连理解都要费一番功夫。同样是在19世纪末，一群顶尖学界的“离经叛道”之徒，发起了用科学方法对超自然现象、尤其是灵魂进行的研究。灵异世界幽暗的犄角旮旯，带给致力于解释世间一切的思想家们的不独是隐忧，更多的是引诱。与灵魂对话，这一被人类关注几千年更为大众化的问题，这一近代以来科学领域主流视之为异端的探索，引发了诸多非议，也吸引了更多才华横溢者的加入。

无论孰是孰非，主流科学界的某些大男子主义气质的确相当明显：比如将自己无法解释的现象直接斥为无稽之谈。要介入关于死后灵魂是否存在问题的探讨，我们这个时代的凡人至少要先校正内心的两股干扰力量：一方面，科学主义意识形态的耳濡目染让我们本能地拒斥灵魂的存在；同时，多数经历过亲友辞世的人，并不太乐意接受灵魂不存在的“客观事实”。

对于19世纪末蹚进这滩浑水的学者们而言，这两种干扰已经使得争论双方阵营里的成员有所交换。一方面，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猎魂学者们，非万不得已是不肯相信灵魂存在的。他们对研究条件进行严格控制尚不足为奇，而对灵媒的苛刻要求，有时已显得不近人情。另一方面，一旦事关亲友，学者们也多不免不了将私人感情带入其中。敢为人先的他们还要面对学术界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期刊上的口水战、媒体和大众的人言滔滔、真假难辨的各色灵媒……倘若科学只是科学，灵魂只是灵魂，那么用科学方法进行的灵魂研究，大概会单纯清晰得多。

当时投入灵魂研究的，除了物理学、化学、生理学、心理学等领域的众多知名学者，权贵、富商、文人、魔术师也济济一堂。赞成研究的一边有马克·吐温等人声援助威，反对的一边有罗伯特·勃朗宁等人的钢牙利嘴。借助特别的科学洞察力和叙述技巧，身为科学新闻记者的德博拉·布拉姆在《猎魂者》一书中，以客观冷静的文笔，再现了这段历史。经她挖掘，直接或间接卷入此事的还包括达尔文、法拉第、赫胥黎、亨利·詹姆斯、大仲马、托尔斯泰等人，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是雨果的灵魂。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明星，当属那个年代美国心理学界的灵魂人物威廉·詹姆斯。

随着进化论的传播，当时科学和宗教的斗争已趋白热化，灵异研究却同时被二者斥为异端。作为灵异研究的重要发起人之一，威廉·詹姆斯后半生一直不遗余力地支持、甚至亲身从事此类研究。为此，他遭到铁钦纳等心理学同行的严厉批评，学术声誉受到威胁。詹姆斯和他的同僚们耗尽数十年精力，试图在这块禁地上有所作为。在他们看来，自己所从事的事业，不仅不是对科学的背叛，反而是对科学真正的忠诚。詹姆斯这样写道：“迄今为止，人们尚未出于科研目的而抽丝剥茧地研究所谓‘灵异’层面的浅显的真相。正是应该追寻这些真相，用以征服未来时代的最伟大的科学成果才将成功，而我已臣服于这一事实。”沿着这一思路，是否应该从事灵异研究的争论，本质上不是迷信和科学的争论，倒像是科学研究领域的左派和右派之争。

在科学家的放大镜下，大多数灵异事件现出骗局的本相，以至于整个过程中，两方阵营都培养起了针对高智商骗子的拆招专家。然而总有一部分现象让人难以解释甚至瞠目结舌。对此，双方都希望看客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右派”的逻辑是：已经揭穿了这么多骗局，难道非要揭穿每一个骗局才能让大家相信这些都是骗局吗？“左派”的詹姆斯则直指科学自身的许多“合理欺骗”。他提到某著名物理实验需用一套仪器来演示物体所受各种外力之和，并推导出重心的恒定不变。后来，有个同事借来了这套仪器，他却发现实验过程中仪器本身总是摇摆不定。仪器主人答复道：“好吧，老实说，我每次用这仪器都觉得，在重心点上扎个钉子会更有用。”詹姆斯指出，偷偷固定设备非但不会使重力法则失效，反而能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实验所强调的科学观点。同理，骗局不仅不能证明灵异现象不存在，反而可能有助于启发研究者对真相的想象力。

苦苦求索二十年的威廉·詹姆斯直到临终，也没能在这个世界找到答案。这并不是说灵异研究毫无进展、诸位学者的精力付诸东流，而是对于詹姆斯这样追求有力表述的人而言，一批个案、几个统计、若干猜测是不够的。至于詹姆斯期待用此类研究结果帮助打通科学、信仰、道德哲学等多个领域，更是遥遥无期。

而今，一百多年过去，科学研究手段空前发达，偶尔也有灵异研究在媒体上曝光，然而鬼故事多还是快餐文艺的题材，灵异游戏也只供后现代小青年消遣娱乐。他们大概不会注意到，写出煌煌巨著《魔戒》的托尔金和《纳尼亚传奇》的路易斯，在科学主义和灵魂学说的大战后，成为了灵异研究的支持者。在一个活人都不见得有灵魂的时代，不知谁还会去关心死后的灵魂。詹姆斯那种对真理的忠贞不渝和远见卓识，更不知何处寻得了。


《猎魂者：威廉·詹姆斯及对死后灵魂科学实证的探索》，[美]德博拉·布拉姆著，于是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8月，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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