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尝试

作者：罗豫 提交日期：2008-11-29 7:34:00 | 分类:书评 | 访问量：2871

罗豫/文

如果给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评一个“最佳处女作奖”， 勒克莱齐奥的《诉讼笔录》应是重要备选。读罢此书，更强烈的冲动是会十分好奇：勒克莱齐奥接下来的作品写什么。很明显，勒克莱齐奥在这部小说中一出手，就让主人公退回到一种人类的原初状态，几乎尝试给现代文明来了一次清零。这样的大胆笔法，在绝大多数的名作家身上，并不容易见到。

《诉讼笔录》的主人公亚当，就与《圣经》所创造的单线程的世界中那个人类的“原点”亚当同名。这位亚当·波洛是鲁宾逊的“反物质”。后者凭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惊人毅力，借助遇难船只上找到的破烂，生生在孤岛建立并维持了“一个人”的文明。听着鲁宾逊讲述他与荒蛮寸土必争的较量，不难体会他对文明世界的深深恋慕。亚当·波洛却拒绝承担文明社会赋予的责任（服兵役），躲到一所空房子里，像伊甸园里那个慵懒的亚当，成天无所事事。他的世界，已经由一层从自己感官中延伸出来的神经网膜所包围。不要说现代文明中腥臭无比的庸俗文化，就连逻辑和秩序一类东西，也难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亚当不工语言表达，所以大概无法说出“我感故我在”一类的话。他的世界，主要就是那些光和影、那些触和听。他用这层感觉神经的网膜，抵挡着现代文明的浸透，营建自己的孤岛世界。

亚当最感兴趣的，是一条黑狗（译文新版封面所指，似乎即此）。“那两只直直的耳朵和那对透明的眼睛”，仿佛从纸上感受着某个我们已经失去或者尚未得到的时空。亚当跟着狗穿越大街小巷，进了一家拥挤的大商场。黑狗与一条良种母狗在货架前当众交配却无人发现。两条狗渐入佳境，商场广播里传来这样的声音：“夏季时装的最新款式现正在内衣柜台削价出售……有花式衬裙，长袖羊毛开衫，英国紧腰宽下摆女衫，游泳衣，轻质棉毛衫，女士们……”

亚当与狗的世界，同“人世”形成了短暂的并行不悖。亚当希望不久以后，“他也可以冲着美国汽车的车轴或禁止停放汽车的标牌，安安静静地撒尿，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两颗悬铃木之间，在漫天的灰尘之中做爱。”亚当的梦想直让人想起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然而现代文明给第欧根尼留的位置却是在精神病院中。当亚当想要介入“人世”，劝诫“世人”时，理会他的只有警察和精神病学生。在他的眼中，世人以一种错误而有害的方式生活；在世人的眼中，亚当的“传道”只是当地报纸上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显而易见，这位年轻人已经丧失大脑功能，他面对大庭广众大声讲演，语无伦次，毫无意义。本来，此事可以就此了解，然而，出于一些不明的原因，他丧失了理智，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肆裸露躯体，可定性为猥亵罪。……”

而这部小说，与其说是狂人亚当受到指控的诉讼笔录，毋宁说是勒克莱齐奥控告现代文明的诉讼笔录。亚当看似可以玩味“感觉”做文明的“局外人”，他却也跟加缪笔下的“局外人”一样，对生命相当较真。混日子的背后，是厌弃；无动于衷的背后，是无奈；对现代文明的拒斥背后，是对它的批判。即便被当作精神病关了起来，“胡言乱语”中也有《麦田里的守望者》那种纯真与坚持，几乎已经像《狂人日记》那样喊出“救救人类！”了。

虽然在小说的大部分中，亚当表现出一种较为平易温和的性格，他却在空屋中残忍地杀死了一只本可以和他惺惺相惜的老鼠。杀鼠一节中，亚当无缘无故的暴力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怎么看怎么不像一头摒弃现代文明的感觉性生物的作风。更奇怪的是，亚当杀死老鼠时，冲它骂了一句“再也难听不过的话”，这话居然是：“该死的，该死的猫！”虽然小说并不展示亚当过去的经历，但在成为一个现代文明的批判者之前，亚当或许已经是一个严重的受害者。杀鼠一幕，是亚当温吞水般的流浪生涯中最刺耳的不“和谐”音符，那种仿佛自虐一样的快意、痛苦与狂暴，成了诠释这本小说时难以绕过的谜题。

小说结尾，亚当暂时得以在精神病院中不受人世所扰，作者说：“等到将来的一天，倘若对亚当或对他身上的另一个什么人没有什么好议论的话，那才真叫怪呢。”勒克莱齐奥获奖之后，自然成为话题中心，但想必之下，议论议论亚当或他身上的另一个什么人，也许是向勒克莱齐奥致敬的更好方式。


《诉讼笔录》，[法]勒克莱齐奥著，许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10月，28.00元。

#日志日期：2008-11-29 星期六(Satur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