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爪鱼和珊瑚礁

作者：罗豫 提交日期：2009-1-13 19:10:00 | 分类:书评 | 访问量：2980

罗豫/文

一本外国小说引人注目的原因，无外乎被认为好，被认为坏，被认为很特别，有争议……还有就是像《万有引力之虹》这样，实在不好懂，甚至难以卒读，却偏偏是二十世纪文学史的重要章节，引得热心的读者跃跃欲试，试图挑战个人阅读极限。然而说来说去，在豆瓣、译文沙龙这样的论坛上常常成为话题的，又多是些出版、译本、篇幅、作者八卦一类的边角料。

有些边角料还是值得咂摸的，比如这本书曾赢得1974年的美国国家图书奖，但作者却拒绝领奖，最后由人代领。同年，小说评审团推荐《万有引力之虹》作为普利策奖候选者，普利策协会最后一刻予以否决，认为该书“无法卒读”、“浮夸”、“滥用笔墨”，且有些地方“伤风败俗”，最后该年度普利策小说奖空缺。这一情节放在小说里倒是有不小的发挥空间：或许有人怕别人知道自己没看懂故意将它抬高；或许也有人认为反正地球人都看不懂，干脆把它贬得一无是处；甚或根本就是评委幕后在暗中较劲。

挂靠在后现代谱系上的评论家们，或许会喜欢这些猜测。作者托马斯·品钦是和塞林格并举的重量级隐居作家。公众对他们隐居生活的痴迷恐怕甚于对其作品的痴迷程度。看不懂加上无法了解，再借助“多重”、“无序”、“去中心”、“反本质”等词语，已经足以树立起品钦的“后现代”声望了。

后现代小说也可以具备现代性意义的背景之壳，二战就是当仁不让的好题材，充溢在灵魂深处的荒诞感由之生发。在盟军情报交换站工作的美国中尉泰荣·斯洛索普是一个情场得意的花花公子。他每次和女人发生关系的地点，都会成为德国导弹的下一个袭击目标。在一步步解开导弹秘密的同时，斯洛索普的个人体验和军事、商业与科学研究的种种内幕一点点呈现出来。品钦杂糅的叙事线索，渐渐带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战争世界。其中丰富的科学知识被品钦饰以奇崛的文学想象，科学理论也常被他借以诠释生命与历史。写《万有引力之虹》的他，似乎与一般人对“作家”的印象相去甚远，倒像是个以小说取乐的科学哲人。

品钦的脑子显然曾经像八爪鱼一样，伸进各种看似毫不相关的领域疯狂吸收养分。从心理学到弹道学，从统计学到化学，品钦在书写时或许天马行空，游刃有余，就不知像躲避麻风病一样躲避公众视线的他，脑子里的公众究竟是怎样的？疑惑压根没有？

而线性的语言，在这本《万有引力之虹》中，几乎被品钦塑造成了珊瑚礁的形态：难说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哪里是中心，随手凿下一小块似乎也自成一体，反正品钦随便找个空隙，就能让他“恶之花”一样的想象力绽放出来。花朵的复杂精湛轻而易举就能吸引阅读时全部的注意力，以致一回到主线上就找不着北，常常忘了“他”、“她”究竟指的是谁。

就中国读者而言，对美国文化，尤其是品钦所在时代的流行音乐和电影的陌生，更让阅读过程坎坷艰辛。该书译者翻译如此篇幅和难度的书已属不易，还为涉及美国文化的地方不厌其烦加了相当的注释，却似也未能让阅读轻松几许。但在读懂的范围内，确实能强烈感受到该书对其后不少欧美文艺作品提供了重要的灵感源泉。英国电影《猜火车》中有个让人过目难忘的镜头：主人公整个身体钻进恶心无比的抽水马桶，潜入下水道中寻找不慎掉落的物件。这个有点“魔幻现实”的构想多来自《万有引力之虹》。读过原文，忍不住猜想，品钦的想象力或许正是要稀释一百倍后，才最能吊起大家的胃口。


《万有引力之虹》，[美]托马斯·品钦著，张文宇、黄向荣译，译林出版社，2009年1月，48.00元。

#日志日期：2009-1-13 星期二(Tuesday) 晴 复制链接 举报